薛新力.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词新论.西南民族学院学报·哲学社会科学版,2003(5)
南宋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词云:
千古江山, 英雄无觅、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、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 寻常巷陌, 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、金戈铁马, 气吞万里如虎。
元嘉草草, 封狼居胥, 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 望中犹记、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 佛狸祠下, 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: 廉颇老矣, 尚能饭否?
此词是稼轩的代表作之一, 历来为人所重。关于辛弃疾填写此词情况, 岳珂《 史》卷第三“稼轩论词”条云:辛稼轩守南徐, 已多病谢客, 予来筮仕委吏,实隶总所, 例于州家殊参辰, 旦望贽谒刺而已。余时以乙丑南宫试, 岁前莅事仅两旬, 即谒告去。稼轩偶读余《通名启》而喜, 又颇阶父兄旧, 特与其洁。余试既不利, 归官下, 时一招去。稼轩有词名, 每燕必命侍姬歌其所作。特好歌《贺新郎》一词, 自诵其警句曰: 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又曰: “不恨古人吾不见, 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。”每至此, 辄拊髀自笑, 顾问座客何如,皆叹誉如出一口。既而又作一《永遇乐》, 序北府事, 首章曰: “千古江山, 英雄无觅孙仲谋处。”又曰: “寻常巷陌, 人道寄奴曾住。”其寓感慨者, 则曰: “可堪回首, 佛狸祠下, 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: 廉颇老矣, 尚能饭否?”特置酒召数客, 使妓迭歌, 益自击节, 遍问客, 必使摘其疵, 逊谢不可。客或措一二词, 不契其意, 又弗答, 然挥羽四视不止。余时年少, 勇于言, 偶坐于席侧, 稼轩因诵启语, 顾问再四。余率然对曰: “待制词句, 脱去今古轸辙, 每见集中有’解道此句, 真宰上诉,天应嗔耳’之序, 尝以为其言不诬。童子何知, 而敢有议? 然必欲知范文正以千金求《严陵祠记》一字之易, 则晚进尚窃有疑也。”稼轩喜, 促膝亟使毕其说。余曰: “前篇豪视一世, 独首尾二腔警语差相似; 新作微觉用事多耳。”于是大喜, 酌酒而谓坐中曰: “夫君实中予痼。”乃味改其语, 日数十易, 累月犹未竟。其刻意如此。余既以一语之合,益加厚, 颇取视其 , 欲以家世荐之朝, 会其去, 未果。本文来自－我4爱4语4文－（我爱语文 http://www.52yuwen.com公益4语文4第一站），如果不是，请前往浏览
此条记载颇为生动, 也为此词系年提供了依据。“乙丑”即宋宁宗开禧元年(1205) 。该年岳珂参加“南宫试”后,“试既不利, 归官下”。查《续资治通鉴》开禧元年五月条云: “赐礼部进士毛自知以下四百三十三人及第、出身。”“南宫试”即礼部省试, 通过省试后才能参加殿试, 然后由皇帝亲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。由此可以推断, 此次省试及放榜在该年春二、三月间。岳珂省试失败后, 四月仍回镇江府下为吏, 辛弃疾“时一招去”, 二人始有交往。岳珂又言: “余既以一语之合, 益加厚,颇取视其 , 欲以家世荐之朝, 会其去, 未果。”据《宋史》、《宋会要》等书中的记载, 该年六月辛弃疾调任知隆兴府, 未到任; 又因谏官弹劾, 他被罢官而去, 返归江西铅山瓢泉闲居。他欲推荐岳珂未果事, 当在此时。他填写此“新作”, 请岳珂提意见后, “乃味改其语, 日数十易, 累月犹未竟”。据此推算, 他填写此词的时间当在该年仲夏五月初, 此时距离他罢官而去恰好有一个多月。他请客人提意见时, 手拿着羽扇, 故“挥羽四视不止”,亦可为仲夏天热之证也。
岳珂认为此词“微觉用事多耳”, 实乃一家之言, 不足为训。诗词用典不在多寡, 要在自然妥贴: 用得好, 可令作品增光添彩, 趣味盎然; 如果牵强生硬, 即使用一个典故也觉得多余。此词虽然用了五个典故(即孙权、刘裕、刘义隆、北魏武帝、廉颇) , 但前四个典故与京口紧密相关, 与“京口北固亭怀古”照应自然。全词一气呵成, 浑然一体, 格调激昂, 风格豪放, 情致深沉, 韵味无穷。即便是辛弃疾虚怀若谷, 接受了岳珂的挑刺之言,“乃味改其语, 日数十易, 累月犹未竟”, 也说明其用典妥贴, 浑然天成, 不可更易。
宋宁宗赵扩和重臣韩胄欲北伐金人, 故于嘉泰四年(1204) 春起用主战精英辛弃疾知镇江府,负责北伐后勤准备事宜。辛弃疾在其任上填写此词, 必然与开禧北伐紧密相关, 岳珂直言“序此府事”。开禧北伐后来失败了, 史家不免以成败论英雄, 因此对其作了负面的评价, 口诛笔伐韩胄。在诠释此词时, 有人郢书燕说, 在其用典上引伸发挥, 寻求微言大义, 企图将辛弃疾与韩胄的开禧北伐划清界限。这种做法, 既不够实事求是, 又不利正确理解词意。学术界由此引发了激烈争论, 众说纷纭, 二十多年来莫衷一是。
近年来, 学者们对韩胄开禧北伐的史实进行了认真仔细的研究考辨, 实事求是地评说其是非得失, 摆脱了以成败论英雄的窠臼, 提出了新看法。特别是李传印《辛弃疾与开禧北伐》[1 ] 一文中考明, 韩胄的权位在当时已经相当巩固, 并没有强大的政敌, 因此他主动取消了党禁,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 齐心北伐。因而将开禧北伐说成是韩胄欲“立盖世功名以自固”[ 2 ] 这是不符合史实的。开禧北伐的失败, 原因是多方面的, 主要是西线主将吴曦叛变投敌、军制积弊、气候恶劣等。北伐失败损失巨大, 耗兵耗物俱多, 可见不存在后勤准备不足的问题。辛弃疾始终支持韩胄北伐, 这不仅见诸于他本人的奏议诗文, 史籍记载中也多有佐证。他离任镇江知府后, 已不负责北伐后勤准备事宜, 但在开禧二年( 1206) 春他仍然上书云:“金人危乱, 宜急攻”[3 ] 催促朝廷尽早北伐。是年夏, 宋宁宗下诏伐金, 开禧北伐正式开始。
弄清楚韩胄开禧北伐史实和辛弃疾始终支持北伐的态度, 才能正确诠释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这首词。此词上片紧扣词题“京口北固亭怀古”, 选取了京口历史上的两个英雄人物, 三国吴王孙权(字仲谋) 和南朝宋武帝刘裕(小字寄奴) ,盛赞其文治武功, 歌颂了“金戈铁马, 气吞万里如虎”的英雄气概。历史英雄子孙人物的丰功伟绩彪炳史册, 常留人心, 但随着历史时空的变换, “风流总被、雨打风吹去”, 令辛弃疾有英雄遗迹难觅、伟业不在之叹! 怀古伤今, 在盛赞与歌颂中见沉郁。伟业不在之叹, 实际上也包含了对北宋国势疆土的怀念。这就使上下片词情一脉相承, 过片自然。
学术界的激烈争论, 主要集中在此词下片。下片首句云: “元嘉草草, 封狼居胥, 赢得仓皇北顾。”过去多释“草草”为草草行事, 认为元嘉二十七年(450)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听信了王玄谟的话, 未作充分准备, 仓促北伐而失败。说古喻今,辛弃疾用此典是提醒南宋朝廷不要轻率北伐, 应作好充分准备, 这种解释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。
刘裕病故后, 太子刘义符继位, 北魏乘丧伐宋, 结果黄河以南的司州之地、兖州至湖陆、豫州项城北全入北魏。两年后, 徐羡之等人废刘义符,立刘义隆为帝。刘义隆在位三十年, 励精图治, 出现了南朝时期少见的“元嘉之治”。他是有为之君,不满足于偏安一隅, 欲收复失地, 故在元嘉七年(430) 、二十七年(450) 、二十九年(452) 三次北伐, 结果都失败了。《宋书·王玄谟传》云: “玄谟每陈北侵之策, 上谓殷景仁曰:’闻玄谟陈说, 使人有封狼居胥意。’”据胡昌明《浅说与辛词“元嘉草草”有关的一些史实》[ 4 ]一文中考证, 殷景仁在元嘉十二年(435) 后卧疾在家, 已不上朝, 死于元嘉十七年(440) 。王玄谟“陈说”事当在元嘉七年北伐后至十二年前, 与元嘉二十七年北伐无关。刘义隆北伐失败之原因, 并不是准备不足, 因此,“草草”并非草草行事之意, 应该解释为骚动不安。例如《魏书·外戚传上·贺泥》云: “太祖崩, 京师草草。”又如陆游《龙兴寺吊少陵先生寓居》诗云:“中原草草失承平, 戍火胡尘到两京。”笔者认为,“赢得”二字, 显然有恨其北伐不成功之叹。所以,这句词的意思是: 元嘉年间不忘“封狼居胥” (即北伐收复失地) , 天下骚动, 结果都失败了, 令人有扼腕之叹! 辛弃疾用此典故, 显然喻指当今南宋偏安, 天下并不太平, 朝廷上下应不忘北伐抗金。这也隐含着对宋宁宗胸怀大志、欲收复失地的赞颂。
正因为如此, 辛弃疾接着直接描述自己亲历的金人侵略: “四十三年, 望中犹记, 烽火扬州路。”“四十三年”前即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(1162) , 当时辛弃疾南归途经“烽火扬州路”, 看见金人南侵兵燹之创伤。但牛维鼎《“四十三年”辨》[ 5 ]一文中提出异议, 认为古人以虚岁纪年, 按“四十三年”推算应是宋孝宗隆兴元年(1163) , 即指张浚北伐失败事, 并且说辛弃疾南归时扬州路并无战火。此说颇值得商榷。
第一, 古人以虚岁纪年, 大多用于古人年龄的计算, 因为有十月怀胎之故, 所以人一出生就以一岁纪之。另外, 对于历史上发生的事件, 后人亦有以虚岁纪年的, 前后两头各算一年, 但这是说历史事件横跨了几个年头, 而略去历史事件发生的月日。其实, 对于自己亲历之事, 古今人回忆时都是以实岁纪年, 故古文中常见有“三年有余”等行文。例如前年末发生的事, 到今年初你能说有三年了吗? 不能吧, 你只能说一年多了, 古语则云“一年有余”。
第二, 南宋与金是以淮河为界, 淮南西路和淮南东路均在南宋控制之下。“路”是宋代的行政区域名,“扬州路”系指淮南东路, 治扬州。张浚北伐时, 战争发生在淮南西路, 决战却在淮北宿州之符离集, 史称“符离之败”。恰恰相反, 当时扬州路并没有什么战火。张浚北伐失败, 有所损失, 但辛弃疾却认为与秦桧屈辱政策相比较, 它还是表现出了一些生气。辛弃疾《美芹十论》篇首云: “臣窃谓恢复自有定谋, 非符离小胜负之可惩, 而朝廷公卿过虑, 不言兵之可惜也。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计, 正以此耳。”
第三, 牛先生说辛弃疾南归时扬州路并无战火, 这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。扬州路所辖区域较广, 包括江苏北部与山东交界之地。据《宋史》、《宋史纪事本末》等史书记载, 绍兴三十一年(1161) 九月金兵分东西两路大举南侵, 金主完颜亮亲率东路金兵攻陷扬州, 作为其渡江大本营。后来西路金兵在采石矶被宋军击败, 完颜亮在瓜洲被部下所杀, 该年十一月金兵遂拔栅北还, 宋军开始收复两淮州县。这时辛弃疾在沦陷区山东参加了以耿京为首的抗金起义军, 任掌书记, 起义军攻占了山东东平府。绍兴三十二年正月, 耿京派辛弃疾南下与南宋朝廷联络, 正好途经扬州路北部宋、金交战地带, 然后到达扬州, 经瓜洲渡过长江。他完成使命后, 渡海北返至海州(今江苏省东海县) , 遇到起义军残部, 方知耿京已被叛徒张安国勾结金兵合谋杀害。他勃然大怒, 率领数十骑直奔金营, 在万军中将叛徒张安国擒过马来, 星夜兼程至临安(今浙江省杭州市) , 交南宋朝廷发落斩首。金主完颜雍在燕京即位后, 虽然在绍兴三十二年初下令散南侵之众, 以高忠建为报谕宋国使, 但在该年五月宋、金仍在海州等地发生争夺激战。因与金人议和成, 南宋朝廷才在该年六月罢三招讨司, 宋、金全
面停战。
从上述史实可知, 辛弃疾在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南渡时, 不仅扬州路北部地区存在着战火, 而且在一个多月前扬州、瓜州仍在金主完颜亮控制之下,因此“四十三年, 望中犹记、烽火扬州路”是符合历史事实的。他在另一首词《水调歌头·舟次扬州和人韵》中, 也回忆了当年“烽火扬州路”的情景:
落日塞尘起, 胡骑猎清秋。汉家组练十万, 列舰耸层楼。谁道投鞭飞渡, 忆昔鸣 血污, 风雨佛狸愁。季子正年少, 匹马黑貂裘。
今老矣, 搔白首, 过扬州。倦游欲去江上, 手种桔千头。二客东南名胜, 万卷诗书事业, 尝试与君谋: 莫射南山虎, 直觅富民侯。
在“烽火扬州路”后接着云: “可堪回首, 佛狸祠下, 一片神鸦社鼓。”北魏武帝小字佛狸, 南侵时曾在京口长江斜对岸的瓜步山上建行宫, 即后来的佛狸祠。笔者不明白, 瓜步山佛狸祠一直在南宋控制之下, 为什么有的学者近年仍然说它是敌占区呢? 更有论者云: “不忍看到佛狸祠的香火旺盛,实际上是说南宋君臣无志抗金, 沦陷区的汉族人民南盼王师无望, 民族意识已逐渐麻木。”[ 6 ] 这里说“佛狸祠的香火旺盛”, 也是不正确的。因为前面辛弃疾回顾了自己亲历的金人南侵, “可堪回首”不仅是时空转换, 从回忆往事联想到当前, 而且带有令人欣慰之意。如果他看见的是“佛狸祠的香火旺盛”, “民族意识已逐渐麻木”, 那么则应令他痛心疾首, 怎么会说“可堪回首”呢? 佛狸祠是异族入侵之遗迹, 上引其《水调歌头·舟次扬州和人韵》词亦有“忆昔鸣 血污, 风雨佛狸愁”之句, 显然他是把佛狸祠作为异族入侵之象征, 不忘国仇家恨。当时正欲北伐的南宋军民,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
一窝蜂地去佛狸祠烧香拜佛呢? 这有悖于常理。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令人欣慰之事呢? 按情理而论, 他应该看见了与北伐相关之事, 这才符合上下词句意思的衔接, 紧扣“序北府事”主题, 达到承前启后的艺术效果。因此, 词句“佛狸祠下, 一片神鸦社鼓”, 另当别解。
其实, “神鸦社鼓”并不是民众烧香拜佛的活动。因为“社”系指土地神, “社鼓”与此相关。但这类活动不会在佛狸祠举行, 所以“佛狸祠下”实指其所在的瓜步山下。上已考明, 辛弃疾此词作于开禧元年五月初, 而不作于社日, 因为社日在每年仲春二月初。“社”应该与疆土有关, 自古就有“江山社稷”之说。辛弃疾当时正在负责北伐军的后勤准备工作和组织训练民兵事宜, 因此, “神鸦社鼓”应是北伐军民击鼓操练的真实写照。这句词的意思是: 可堪回首, 令人欣慰的是, 瓜步山下(即“佛狸祠下”) 军民为北伐而击鼓操练, 惊起乌鸦飞鸣, 像一首北伐交响曲。这与末句用廉颇事,正好自然联结。因为不直接描写北伐活动, 末句就没有依托, 显得唐突。末句自比廉颇, 人老雄心在, 以未能亲率北伐军为憾事!
综上所论, 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词作于宋宁宗开禧元年仲夏五月初。全词一气呵成, 用典妥贴, 浑然天成, 并无所谓的微言大义。词中谈古论今, 充满了强烈的爱国精神, 是一首肯定开禧北伐的壮丽赞歌!
参考文献:
[1] 安庆师院学报. 1996 , (1) .
[2] 宋史·韩胄传. 续资治通鉴[M] .
[3] 元人王恽. 玉堂嘉话(卷二) .
[4] 中学语文教学. 1998 , (10) .
[5] 学术月刊. 1981 年第7 期。
[6] 张银升. 辛弃疾词“掉书袋”辨[J ] . 河南师范大学学报. 1994 , (5) .
作者简介: 薛新力, 男, 重庆市人, 重庆工商大学科研处处长、副教授。研究领域: 古典文献学、巴渝文化。(重庆工商大学科研处, 重庆400067)
|
